有些代价是必然的，就像时间和生命都是无法逃避的东西，爱也和痛一起，终将把我们握在掌心。想想那些爱过恨过的人吧，想想那些寒过暖过的日子吧，不如此，我们又怎样去记忆穿梭而过的时间呢？
有人说本命年中总会有一些幸运不期而至，这话我信。那年我23虚岁，刚刚从一所很不出名的大学毕业，正在为找工作发愁。没事的时候，我就到人才中心去看招聘信息，那天，我看到人才中心里有一群人挤在一起，似乎在争抢什么。我本不打算凑这个热闹，可我看到一个穿红衣服的女孩努力了好几次，就是无法挤进人群。那个女孩一脸无助的神情突然触动我内心深处的某种温柔，我想都没想，使出在大学里打篮球时练就的突围功夫，轻而易举挤进了人群。原来是一家公司在分发招聘传单。
当我将一份传单塞进那位正在望着厚厚人墙发愁的女孩子手中的时候，她好看的小嘴因为惊讶而成了“O”型，只一瞬间，她便露出了一脸的灿烂，一连将“谢谢”说了四遍。我本想学着电视里男明星们的样子潇洒地挥挥手离开，可我还是被她说话的口气逗乐了。“你也想报名试试吗？”我明知故问。“是啊是啊！”那位女孩子回答。
我就这样和艾虹熟识了。
那次应聘，我和艾虹都没能被录用，但我们两人都没有任何遗憾，因为我们在另一场应聘中被录用了———我们恋爱了。
艾虹实在是一个难得的女孩子，早年父母双亡的经历似乎并没有在她身上留下多少痕迹，她总是会以一种令你意想不到的方式令你忍俊不禁。在恋爱中求职，求职的过程便也因此变得分外甜蜜。那些日子里，我们结伴去参加各种各样的应聘会，尽管结果都以失败而告终，但我们没有丝毫的沮丧感。我常常戏称我们是一对征战南北的“应聘侠侣”，每每此时，艾虹总是嗔娇：“想得美，谁和你是侠侣啊？！”可是，我还是从她的话语里体会到了一份溢于言表的甜蜜。一年后，在我和艾虹双双找到一份还算体面的工作时，我们的婚事也提到了议事日程上。
那天，我们一起来到民政部门领取结婚证，工作人员向我们索要婚检证明，我感到很可笑，其实检查对我们来说真的是一点意义都没有，就是检查出什么问题，我们还能因此而背弃对方吗？但在工作人员的要求之下，我还是请在婚检部门工作的熟人走后门开了一张婚检合格的证明，拿到民政部门蒙混过了关。
现在想来，如果我们当时能认真进行婚检，我或许就不会有日后的那么多烦恼！
婚后的生活简单而幸福。由于我的家里人口较多，住房拥挤，所以，我们自己便在外租了两间平房居住。每天下班后，我们总是在第一时间里赶到家里，边等待对方的归来边做饭。余暇时，我们还会一起将房子打扮得温馨而富有诗意。艾虹最喜欢在屋里摆上那些她从街头花几块钱买回的花花草草，而我则喜欢摆上我从古董市场里淘回的一些仿制品。有时，我们也会为争地盘而吵得不可开交，可最后总是我妥协，本来都是为了将屋子布置得更加漂亮，何必为了布置屋子而布置呢？
一天，我下班后将饭做好，然后翻读着当天的晚报等待艾虹的归来，一则消息引起了我的注意：台湾的企业家刘老先生将要回乡寻根，寻找自己失散多年的女儿。我过去隐约听艾虹说过她外公在台湾的事，这位刘老先生会不会是艾虹的外公呢？
刘老先生就是艾虹的外公！但艾虹对外公的到来似乎没有表现出太大的热情。
世事总无常，两个月后的一天，我们突然收到了艾虹外公去世的消息。那天，艾虹一整天都在流泪，她向我诉说着外公独自出逃台湾对自己一家带来的灾难，诉说着自己对外公冷漠的悔恨，诉说着对外公的思念……可所有的一切都改变不了外公辞世这一残酷的事实。
作为合法继承人，艾虹继承了一大笔遗产。一切来得都是那样的突然，我们的生活在一夜之间发生了巨变，我们拥有了许多人奋斗一生都无法获得的财富。
时间医治心灵创伤的良药，艾虹渐渐从外公辞世的悲痛中走了出来。
我们开始精心安排我们的生活，我们有了自己的别墅，有了自己的高档生活用品，节假日，我们开始有计划地到全国各地去旅游……因为有了钱，我们的生活变得丰富而多彩。只是，有时我总感到有一丝缺憾似的，但这种感觉常常是稍纵即逝。直到有一天，我才知道那是什么。
一次，我们在一个风景区游玩时，我们想在一个景点前合影留念，可相机自动拍摄了几次，效果都不好，我只好向正在附近拍照的一个女士求助。那位女士很爽快地答应了，我们摆好POSS，那位女士也举起了相机，这时，那位女士大约四五岁的儿子跑过来，抢过妈妈手中的相机就替我们拍摄起来。看着他那副认真的样子，我们都乐了。那次照片冲洗出来后，效果竟然出奇的好！
“要是我们也有一个这样能干的儿子就好了！”我笑着对艾虹说。“那我明年就替你生一个吧！”艾虹笑着回答。是啊，我们真的该有一个孩子了，结婚都有几年了，我们依然生活在两人世界里。
我们开始为生孩子做准备了，一向喜欢抽烟喝酒的我开始戒烟戒酒，艾虹也买回了一大堆介绍孕产知识的杂志回来翻看。没事的时候，我们就为到底生男孩还是生女孩而争论不休，我们有时还为孩子到底会像谁、将来到底做什么职业等问题而争得面红耳赤。但最后总是我作出让步，我可不想影响这位准妈妈的情绪！
尽管万事俱备，可东风却迟迟不肯到来，半年过去了，艾虹的月经依然准时来向她报到。一天，我发现艾虹在偷偷熬中药，在我的再三追问之下，艾虹才告诉我，她从一本杂志上看到了一则民间秘方，据说是可以促进排卵的，她想试试。
“别乱来了，我们都去检查一下吧！”我对艾虹说。艾虹同意了，我们一起来到了市人民医院。诊断结果很快出来了，问题出在艾虹的身上，她的输卵管堵塞，需要手术治疗。手术那天，我有些紧张，因为我听说这个手术异常痛苦，被治疗者常常痛得死去活来。可艾虹却像没事一样，她还反过来安慰我说，医生告诉她这只是一个很简单的小手术。
手术终于结束了，看着艾虹苍白的脸，我眼泪差点流出来了，可艾虹却如释重负般地对我说：“我们可以有自己的孩子了！”
天总难遂人愿，又是大半年的时间过去了，艾虹的肚子依然不见起色。在医生的建议下，我们来到了一家省城医院。检查结果出来那天，艾虹当场大哭了起来，医院的结论是她患了盆腔子宫内膜异位症和先天无卵症，这一结论几乎是对艾虹的生育能力判了极刑。
“我们再去别的医院检查一下吧，或许这家医院诊断有误呢！”我安慰艾虹说。我们又马不停蹄地到几家大城市的医院进行了检查，可结果都是一样。
艾虹变得越来越沉默，做事甚至开始丢三落四。父母双亡的童年都没能扼杀她活泼的性格，这件事却对她造成了这样大的伤害，我心疼极了。“其实两个人过也挺好，我们有的是钱，也不愁晚年生活无着！”我常常这样安慰艾虹。每每此时，艾虹总是内疚地望望我，一句话不说。
我和艾虹渐渐接受了不能生育的事实，日子又回复到原来的状态，只是，我们都绝口不再谈孩子的事。
那天，我的一位在外地做生意的同学磊归来探亲，我将磊请到了饭店，由于身体不舒服，艾虹没能一起去。半斤白酒下肚，我们的谈话变得无所顾忌起来，磊大声羡慕起我的一夜暴富，羡慕我找了一个好老婆。“好什么呀，她又不能给我生孩子，有那么多钱有什么意思啊？”我当时真的有些醉了。
“这有什么难的呢？！和她离婚再娶一个，或者花钱再包一个二奶不就得了吗？现在这样的事多得是！”磊一副见多识广的样子。想让我背叛艾虹吗？这可是我想都没有想过的事，我连连摇头。磊大约见我态度坚决，便不再多言。“要不，你可以借腹生子啊！你给钱，人家替你生孩子，谁也不欠谁，如果你愿意，这事就包在我身上了！”
尽管我当时满口拒绝，但磊的话实实在在让我动心了。“不孝有三，无后为大”，不能生育本来就不是我的错，我可不能让自己背上一个“不孝”的千古罪名，再说，我也不能因为艾虹的“过错”而失去拥有自己子孙的机会！那几天，总有一个声音在我的脑海里劝说我。一个星期后，我拨通了磊的电话。
磊到底是个惯走江湖的人，当他将一个女孩子带到了我面前的时候，我不得不佩服他的能耐。这实在是一个清纯得让人心跳的女孩子，如果不是我和磊早有约定，我实在无法想像这样的一个妙龄女孩子竟然会自愿成为替别人生育孩子的工具。那天，在磊的主持下，我和那个女孩子签订了一份合同：她替我生一个孩子，我付给她四万元，另外，她在怀孕期间的食宿均由我负担。当然，这一切都是瞒着艾虹进行的，我怕这件事会对她造成伤害。
磊带着我付给他的五千元好处费走了，留下了那个叫雯的女孩子。我专门在外为雯租了一个套间，每次去看望她的时候，我都无法履行自己按照合同约定的权利，或者更确切地说是义务———与她同房。雯的眼神常常令我蠢蠢欲动的心变得安静起来，我害怕与她四目相对，她的眼睛里偶尔掠过的忧郁，像极了艾虹。在与她的交往中，我知道了她来自一个遥远的省份，家里还有两个正在上学的弟弟和早已年迈的父母，家里的生活主要依靠她在外打工的收入维持。
“大哥，你就要了我吧，我真的需要钱，我将来不会赖住你不放的！”在我又一次看望雯的时候，雯对我说。那天，我留了下来。可当我将雯身上最后一件衣服脱尽的时候，我突然失去了更进一步的欲望，我又看到了那双眼睛里掠过的忧郁。我迅速穿衣回家。
家里的情况让我惊呆了，艾虹沉沉地蜷缩在床上，床边的低柜上倒着两只空空的安眠药瓶子。那一刻，我心里充满了悔恨与歉疚。我过于轻视一个女人的直觉了！艾虹或许不知道我与雯的事，但她一定早已看穿了我的心事！失去了父母，失去了生育孩子的机会，如果再失去我的爱，她在这个世界上还有活下去的理由吗？！艾虹给了我爱情，给了我家庭，给了我财富，我还能再奢求她什么呢？！我抱着艾虹拼命向外奔去。
幸好我回家及时，在医生的抢救下，艾虹逃过了一劫。
雯带着我给她的两万元现金千恩万谢地走了，临行前，她非得要报答我一次，我没有答应。
我和艾虹的生活又恢复了平静。只是，我们不再像过去那样热衷于旅游，我们也不再像过去那样哪里有热闹就往哪里凑，家里也不再像过去那样整洁而光鲜……日子似乎成了一台落满灰尘而又怠于修复的机器。终于有一天，我发现我们之间已经没有多少可以交谈的话题。